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38步

關燈
第38章 第38步

38、

走出舞蹈室, 對面小花園送來的清爽空氣讓嚴晴松了口氣,秋日葉子掉落的差不多了,凳子邊都是枯黃碎葉, 她找了個長凳坐下拿出手機。早上趕著來舞蹈室練習, 現在亂糟糟也沒辦法繼續。

撥通電話時, 腳漫不經心的輕踩著一片幹黃葉子, 脆生生的發出細碎聲響,她只需要輕輕一碾,這片葉子就會像大漠沙子一樣碎開,一陣風來就能把它帶走, 她始終玩著,那邊電話一直沒有人接。

回來第一天, 嚴晴走進學院,迎面的人面面相覷,指著她議論紛紛。

她上前直接問, 對方訝異,喏喏道:“我們都以為你拿不到領舞資格, 嫌丟人退學了。”

嚴晴臉色一沈,聽到對方說程琛柯要把領舞給裴鴻妍,腦袋嗡的一聲,來不及去想拿手機的事就沖進了舞蹈練習室,周日無人,她鎖著門練習了一天一夜,長途跋涉沒有休息,就把自己投入到了一場激情、極耗體力的舞蹈中, 第二天她推開程琛柯的門,把楊真跳給他。

房間裏長久安靜後, 程琛柯低道:“我再考慮考慮。”

嚴晴滿頭大汗,從辦公室出來身體發飄的走在校園裏,才覺得自己像從溺水的湖泊裏逃了出來,水的冰涼遠甚裸|泳的諾午湖,爬出後身體裏沸騰的滾燙火熱像火山爆發。

回到寢室張文嘉看著她又驚又呆,半晌才說輔導員找她,等她辦完休假等手續,高度疲勞的身體沾到床就能睡著,但是她目不斜視的從床邊走開,拽掉充滿電的手機,床上隨手拽了個外套就走進了冰冷漆黑的陽臺。

嚴晴垂眸,低數著計時,話已經放出去,她該耗費所有的精力去練舞。在要放下手機時,電話那邊傳來聲音,她迅速拿回耳邊,樓嶼聲音傳來:“嚴晴?”

“嗯,是我。”

兩人同時靜下來,像空中飄來飄去的落葉終於碰到地面,那日分開後近5天沒有交流的人聽到對方的聲音,心口的空蕩蕩被塞入了毛茸茸的棉絮,軟的一塌糊塗。

樓嶼:“心情不好?”

嚴晴都不知他如何這麽警覺,垂下的睫毛在眼邊落著暗影,“沒有啊。”

才5天,為什麽覺得已經好像沒有聽過這聲音了,恣意的、懶怠間就可撫平她的煩躁,腳尖離開那片葉子,遠處原來清脆腳步踩過幹枯葉子的聲音,她擡頭,眼裏輕笑消失。

曹昕恒擔心的站在不遠處看她。

嚴晴厭惡移開目光,接著打電話。

兩人沒什麽範圍的聊著,嚴晴解釋晚上寢室過了11點熄燈,不好打電話。

樓嶼:“那以後就早上打給你?”

哪有固定通話在早上的,她笑說:“好啊,我七點去練舞,6點45在食堂吃飯,你六點半打給我。”

“我以為你會讓我在你吃飯時和你打。”

嚴晴:“半小時,嫌多啊?”

樓嶼:“昨晚樓鳴給我說你打電話給我,看到通話我把他罵了一頓。”

“啊?”嚴晴好笑:“你真的啊?”就因為沒讓他接到電話?

樓嶼:“假不起來。”

感受到他沒通電話曲折訴說的委屈,她忍不住樂出聲來,“那6點20打給我,一出寢室門我就和你通話。”

“我看寧川最近又要降溫,早上穿多點。”

“知道。”坐在蕭瑟小花園吹冷風的嚴晴身上卻發熱,“你還關心寧川氣溫啊。”

“氣候列表加進了寧川,以後每天都會看到。”樓嶼感慨:“不比內蒙了,穿著裙子在草原走還有我在後面拎著沖鋒衣。”

“要我把申城也加到手機裏嗎?”她打趣。

“別了。”

“嗯?”

“怕你更惦記。”

嚴晴吃吃笑:“你還有這自戀一面呢。”

“在你面前一直端著呢,走了才敢暴露點原形。”大概是距離和時間,他話都多了一些,調侃著自己拉近兩人。

嚴晴心口微悶,“我也很端著。”

“端嗎?”樓嶼回憶,“不都堵門口了。”

“樓嶼!”說到分開前夜的事,她忍不住臉也躁紅,“你還好意思說,自私,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是……”樓嶼嘆氣:“確實把我也罰了。”

嚴晴一樂,“活該。”

兩人信馬由韁的聊著,擡頭臉色難看的曹昕恒已經走開了,她和樓嶼都沒再打多久,回歸現實生活,兩個人都非常忙碌,每天約著大地都還沒清醒的時間通話,耳邊都是低啞性感的惺忪聲,嚴晴心口發癢,放下電話就又是冷漠面對眾人,投入舞蹈瘋狂的她。

連著半個多月的時間,嚴晴都一人行走在校園,通話、吃飯、練舞、睡覺,她的人生除了樓嶼,就是吃睡讓自己活下來,然後更好的練舞。議論她可憐的聲音傳到耳邊時,已經又是一星期後了,即便是早晨,樓嶼也不總是那麽清閑,一次通話無意中聽到那邊助理聲音,他才解釋在國外出差,嚴晴算到時間,蹙眉:“淩晨三點還在工作。”

樓嶼無奈:“這個項目有些著急。”

“忙完快休息。”她交代完就趕緊掛了電話,為了給他騰出休息時間,嚴晴沒接他之後熬夜的越洋電話。20多天,兩人說話的時間卻並沒那麽多。

嚴晴還沒咂摸出什麽來,先聽到別人說自己可憐,楞了楞一頭霧水。

張嘉文坐在床邊,欲言又止的看著她。

嚴晴轉身放下上床的腳,按著樓梯看她:“說吧。”

寢室此時只有兩人,張嘉文才會和她說話,當然,剛來學的時候,兩人關系還算不錯,嚴晴性子冷,張嘉文卻是個活潑社牛。

“晴晴,你……不要總是那麽尖銳。”

嚴晴心裏冷笑了一聲,視線在她無措擔憂的臉上轉了轉,不說什麽上床。

“你太鋒芒,刺傷別人也刺傷你。”張文嘉:“晴晴,你沒發現,學校都沒人理你了嗎?你、你太耀眼、也太尖銳,我們身處群體之中,也,也要圓滑一些。”

“圓滑指什麽?”嚴晴放下手走過來,“你是說裴鴻妍想要領舞我不該跟她爭?王偉輝因嫉妒造謠我私生活混亂時不該據理力爭?其他人害怕卷入我和裴鴻妍的矛盾敬而遠之時我沒有嬉皮笑臉迎上去和他們做朋友?還是說我鋒芒太盛連累你這個曾和我關系不錯的人都得夾起尾巴做人?”

張文嘉臉刷白,微紅眼眶看她,喏喏:“晴晴……”

嚴晴揚手,投降狀:“抱歉,要是給你帶來傷害我無意的,離我遠點吧。”

她利落上床,推門聲進來,張晗吵鬧的和趙思源聊天,好似不察房間僵滯氛圍。

“閉嘴。”冷薄聲從上鋪傳來,張晗笑僵了下,表情難看要反懟,趙思源趕緊拉住,小聲說:“熄燈了,睡覺吧。”

翌日,嚴晴走出寢室門,不和樓嶼通話,裹著外套還覺得冷,深秋了。沒走幾步,曹昕恒擔憂的攔了上來,“你一定要把自己推到這個境地嗎?”

嚴晴渾身惡寒,抖擻了下身體,只想離他心疼可憐目光遠些。

他擋在身前,嚴晴:“滾。”

早起的時間可不是和他浪費口舌的。

曹昕恒:“晴晴,我沒和她在一起,你應該知道的,我只喜歡你,哪怕是現在。”

“要我說聲謝謝?”同是山村走出來,曹昕恒是省狀元是寒門貴子的榜樣,是高考後鞭炮與鼓聲其鳴,而嚴晴憑著舞蹈生的身份進了寧川。所有人都覺得她追在他身後死皮賴臉,文化成績不好走藝術也要和他一個學校。

嚴晴從學舞就夢想進入的院校,成了追男人跑的歪心思。

每次別人這麽誤會,曹昕恒總認認真真給人解釋,“是晴晴喜歡這個學校,所以我才來了這裏。”

他是寧川醫學院的人才,嚴晴是舞蹈院的刺頭。

別人罵她不知好歹,嚴晴不計較這些,山村到現在,曹昕恒確實幫了她許多,尤其是她曾經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那個時間段,任何人,任何話,都可以安撫一個遍體鱗傷的人。進入大學,嚴晴雖然忙忙碌碌,見他時間很少,每次也不熱絡,曹昕恒總是理解的看著她,看她忙碌離開,眼裏只有舞蹈。

暑假後剛入校的文藝晚會上,嚴晴一場精彩的古典舞在全校都聞了名,舞蹈上的成就讓她暫松了口氣,回頭就發現曹昕恒和裴鴻妍睡到了一起。

她說:“你和裴鴻妍發生關系那天,我找你是想說我們試試。”

她眼看著曹昕恒肉眼可見的臉色刷白,眼神充滿濃烈震驚和巨大悲傷,惡意又開心的笑了。

曹昕恒慌張:“晴晴,我和她真的沒什麽,我、那天就是意外……”

舞臺上的嚴晴太美了,她再也不是藏在山裏的山茶花,無人知道他的美,她成了綻放妖艷的玫瑰,每個人都沈浸於她的魅力,他站在臺下心灰意冷,倒灌的海水拍打礁石,鹽水蟄得他渾身發疼,他該知道的,他早該清楚的,嚴晴是一抹可以觸碰但永遠握不住的輕風,他從來都不可能得到她。

被濃烈悲傷席卷的曹昕恒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怎麽走出的音樂廳,得意笑著站在他面前的裴鴻妍笑他:“看見了?那樣的女人,你根本征服不了的。”

她走到他面前,點著他的胸口:“曹昕恒,她是烈焰啊,你被她燙傷了。”

女人聲音逐漸轉為低柔無奈,看他的眸子裏浸潤著悲傷:“為什麽有更愛你的人,你總是看不到,我也會被你刺傷的。”

身體裏灌滿冰水的曹昕恒聽不到她說了什麽,只有一層一層湧來的海水讓他要發洩,要撕毀,要用怒火去抓住眼睜睜看著流逝又握不住的東西。

等他清醒過來,看著床單上的紅,渾身發冷的倒在了床上。那團紅讓他再清楚不過的看到,他追了十三年的山茶花,沒了。

現在,嚴晴告訴他,這朵花曾經有向他開花的機會,巨大的悲愴讓曹昕恒站不穩的要晃倒身體,後面跑來的裴鴻妍撐住他。

曹昕恒嘴唇發顫,絕望的看著嚴晴,“晴晴,過去十三年,你快樂嗎?”

嚴晴知道他要說什麽,殺人於無形的笑了笑,渾不在意的語氣說:“曹昕恒,可是我兩個月就喜歡上了別人啊。”

“嚴晴!”裴鴻妍憤怒看她,驚訝於她的心狠。

曹昕恒身體發抖,看她的目光悲傷到了極點。

嚴晴可笑的搖搖頭:“曹昕恒,你有機會的。”

她從他身邊走過,嘴角的笑落下。

山間的輕風吹來,少年站在低矮山坳間向她擺手,“晴晴,你跳舞的樣子很美,你跳吧,跳出大山!我永遠支持你!”

文藝晚會結束,嚴晴卸了妝往外跑,有老師找來聊天,推薦著暑假去她的練習室,幫她開拓前路,她簡單寒暄後離開。身體裏瘋狂燃燒的火焰讓她沸騰,黑暗的街道裏她放飛自我的快跑,演出獲得巨大勝利,楊真的領舞她一定可以拿到。

她會越跳越好,舞臺越來越大。

黑暗裏她是快樂撲騰的蝴蝶,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笑容,所有人都嘲笑她沒談過戀愛,冷冰冰沒有真情,怎們可能演得了為愛生為愛死的楊真。

她氣喘籲籲的站到曹昕恒門前,他租了房子邀請過她很多回,他說這樣方便給她做減肥餐,學校的碳水害得她一天只能吃一頓飯,他說這樣對身體不好。

嚴晴的笑在臉上整個綻放,或許那些人說得對,她不懂真情,連曹昕恒追在身後13年真摯熱誠的所謂愛情都不懂,但是楊真是,她可以學,她願意學,曹昕恒教她。

門打開,裴鴻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得意如此的赤|裸張揚。

嚴晴笑落下:“鴻妍……”

裴鴻妍在舞蹈上天賦也很高,嚴晴為人驕傲,卻對她露出溫和一面,兩人時常一起練舞,她喜歡拉著她說你可是我最好的閨蜜,院裏除了張文嘉,兩人關系便是最好。

此時,她只套著一個男士襯衣,裏面光|裸曲線清晰可見。

“他在睡覺。”她言簡意賅道。

嚴晴腦袋嗡了一下,茫然不解地看她,裴鴻妍壞笑著瞧她失魂落魄,她並不懂她心中震蕩悲傷因為什麽。

“你喜歡他?”嚴晴問。

“我早說過,你不該那麽沈迷舞蹈。”她戲謔,看她的目光像小醜。

嚴晴:“你接近我……”

她失笑:“總不能真的是為了和你練舞吧。他來找你的第一天,隔著練舞欄桿,從鏡子裏看到他時我就愛上他了。”

鋪天蓋地的荒謬朝她湧來,在嚴晴以為生活會不一樣時,她再一次被身邊人徹底拋棄。

當第二天,程琛柯打電話過來認真的對她說“你真的不適合楊真”時,嚴晴昏倒在了學校後巷裏,渾渾噩噩在黑夜街頭茫然走了一晚的人被最後一根稻草壓死。

等她醒來,她還睡倒在原地,不遠處就是一個漂浮著垃圾翻著惡臭味的黑水溝,腦袋邊撞了一大塊傷口,有血流到嘴邊她才反應過來,舔著嘴角發腥的血笑著想,幸好沒倒在溝裏,要是那樣她想直接被淹死。

無人小巷,她一團死屍一樣躺了三個多小時,渾身冰冷,身體裏揮散不去的陰寒讓她以為自己隨時會冷死或者失血死掉,後來躺得太久,體力恢覆一些,她按著地面,沒註意到,手染上了不知誰吐的痰,她按著骯臟地面站起,垂眸面無表情的看著掌心,覺得自己泛黃惡心的糟爛人生也沒比一口臭水溝邊的濃痰好上多少,不然為什麽,她會一再被拋棄。

哪怕,努力了13年的真心,也會在最後關頭放棄。

嚴晴跌跌撞撞的走到校

醫院,包紮了傷躺回寢室,醒來時天已黑,鉆入舞蹈室訓練,一天又一天,她沒了目標,行屍走肉的跳舞,空洞麻木。

直到有天,張嘉文在她上床時,小聲說:“你別練了,裴鴻妍已經排練起楊真了。”

嚴晴僵住。

“晴晴……”她無奈悲傷的看她,“你確實不合適。”

“你……”膽小如她也難得措辭大膽起來,“你都沒和男人做過。”

“你知道什麽是放浪嗎?”

“楊真有那麽多男人,她、她有時候就像妓|女。”

“你能嗎?”

“你能心裏愛著一個人,卻把自己變成一坨死肉和另一個男人發生關系嗎?”

“晴晴,放棄吧。”

嚴晴茫然看她:“我沒喜歡過一個人,就連舞蹈都沒資格跳嗎?”

“對。”張文嘉如此堅定。

“瀟灑、性感、放浪,這些詞在你身上,通通看不到。”

嚴晴眸子晦暗,黃昏傾灑的落寞寢室,她譏諷的呵了聲。

“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